| 废墟下的歌声

人们也许听过许多歌声,但有谁听过从地震废墟下传出的歌声?卢冬玲一位正处花季年龄16岁的少女却真真切切地与她的同学一起,在钢筋水泥混凝板的重压下,在瓦砾灰渣的废墟下,唱出了平日人们听似普通的那首《团结就是力量》的歌,歌声中她们学会了坚强,赢得了希望。
钢筋水泥混凝土很硬
5月12日14时,卢冬玲像往常一样,与同学们兴致勃勃地从宿舍来到4楼的教室上课。尽管那时她还认为,今天只是许多日子中普通的一天,今天也仅仅是一堂化学课;尽管年轻的女教师魏明芳怀孕了,正腆着肚子站在讲台上讲课,一切都是那么的平常。但是14时15分后,一切都变了,一切都变的那么的不平常,那么的不普通。
上课后,魏明芳老师讲授的“非金属材料”,正好讲到了水泥和钢筋混凝土。钢筋水泥混凝土很硬,很坚固。魏明芳老师的话刚说完,教室突然轻微摇晃了几下。

我感觉自己的心往上提了提。卢冬玲尽管此前曾经历过许多小震,但她仍感到了害怕,也许这就是卢冬玲的直觉在警告她。大家不要惊慌。摇晃中,卢冬玲看到老师使劲扶住桌子,安抚大家的情绪。卢冬玲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时,发现老师所站的讲台竟像波浪一样翻滚起来,空气中传来轰轰隆隆的声音,就像重型卡车轧过路面。老师痛苦地蹲下身去,这是她最后一眼看到自己的化学老师魏明芳。
教室的摇晃瞬间便波及到了卢冬玲所在的第六排。她感觉像在船上一般坐不稳,慌忙起身跑向教室后边,想躲在墙角里,但剧烈的摇晃将她重重地扔在地上。在倒地的一瞬间,她本能地隔着窗户玻璃望了一眼窗外,斜对面的教学楼正在一片烟尘中倒下。

难道我要被震死吗?看到对面的楼塌了,惊恐的卢冬玲不由自主地闪过这样的念头。倒地后仍然被晃来晃去,她下意识地一手抓住一个桌腿。从眼角的余光里,卢冬玲看到周围同学大都像她一样抓着桌腿,满脸惶恐不安。房顶已经开始往下塌,空气中弥漫着浓尘,一片尖叫隔着尘土回荡在教室里。
仅仅四五秒时间,教室已经整体下沉。虽然只是瞬间,但卢冬玲觉得时间好长好长:我还有许多许多事情没有做。父母还活着吗?家里的楼房塌了吗?我害怕,我不甘心就这样死去。
废墟下她们唱起了歌
至今卢冬玲都还清楚的记得,教室往下坠的时候,卢冬玲不由自主地在喊救命,其他同学也在喊救命。但随着一声巨响在耳边响起,卢冬玲突然感觉自己来到一个黑暗的世界。此时,大地停止了晃动,卢冬玲发现自己坐在砖块和水泥块上,后背有硬东西顶着,头朝下,整个身体像一张拉弯了的弓。卢冬玲的左侧被桌子挤着,手还能活动,但是双脚被压得动弹不得,身上传来钻心的疼。隐隐约约感到斜上方有细微的光亮,卢冬玲觉得自己离废墟顶很近,有可能活着出去,便慢慢从极度恐惧中安静下来。当时,卢冬玲就想,班里到底有没有活着的同学?有没有人来救我?想来想去,卢冬玲觉得还是应该大声呼救,才有活着出去的可能。于是,她开始大声喊救命。
眼睛逐渐适应了废墟中的黑暗,卢冬玲借着微弱的光线,看见男生杨明志在她下边平躺着,双腿被我的腿压着,但他上身可以活动。黑暗中,还有人拽卢冬玲的衣角,但没有说话。于是卢冬玲喊了一句:还有人吗?班上好几个同学都在答应。同学们又一起喊魏老师,但是魏明芳老师老师始终没有回音。
悲伤笼罩着班上的同学,卢冬玲想,活着的人都要坚持下去,直到有人来救援,才能有希望。此时此刻,也说不出为什么,卢冬玲忽然又想起了老师刚才的讲课的内容。为了鼓励大家,就开玩笑问:混凝土硬不硬啊?立即有同学回答说:硬,身上很疼。随后又有同学反驳道:不硬,硬还会塌呢?
过了一会,杨明志告诉卢冬玲说,他的腿越来越麻木,已经没有知觉了。杨明志说:我不想失去双腿。此后,他隔一会儿就用手使劲搓腿。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卢冬玲的腿也失去了知觉。杨明志、卢冬玲互相鼓励,过一会儿就搓搓腿。刚开始,杨明志还使劲喊:爸爸,救我!后来渐渐地好长时间不吭声,然后又忽然间又会大喊一声救命。卢冬玲一直没有喊。她想应该保存体力,就用手握住杨明志的手,鼓励他。

当同学们都在喊救命,可一直没见到有人来救。于是,同学们就互相鼓励,伤轻的就鼓励伤重的。大家约好一起唱歌,都希望唱歌能够减轻疼痛,忘记恐惧。
一、二、三,同学们一开始就唱起了《团结就是力量》,也许正是这来自废墟下的歌声才有那么大的穿透力,让开启的地狱大门也被悲壮的歌声所震撼。我不知道人们听到过这群花季少年唱出的感天动地的歌曲,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得到,那是北川中学学生不屈的呐喊!
尽管到后来卢冬玲她们开始各唱各的,也有的同学拿出MP3和手机放歌,但是从那一刻起,卢冬玲她们这群花季少年开始学会了坚强。
蒲晓红你能听到歌声吗

在废墟里,卢冬玲怎么也不会忘记同学蒲晓红。她给我最深的印象。卢冬玲说道,蒲晓红是我的同桌,从高一入学就是一直在一起,我们度过了那么多快乐的日子。说到这些,卢冬玲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被埋入废墟后,仍然余震不断,卢冬玲感觉周围的水泥和砖块摇来摇去,越摇越紧。卢冬玲被挤在中间,呼吸越来越困难,一动就疼,真的好难受。周围的喘息声也在加重,一只手还搭在了我的手上,后来才知道那是同桌蒲晓红。她在卢冬玲的右上方,声音好虚弱。蒲晓红哭着说头受伤了,腿脚也被压得不能动弹。蒲晓红一直和卢冬玲说:我要死掉了,我要死掉了。卢冬玲开始没有哭,一直和蒲晓红说话,告诉她不要睡着。
卢冬玲记起以前学过一篇课文,叫《父与子》,讲地震把房子震塌后,儿子和同学被埋,但都还活着。儿子坚信“我爸爸一定会来救我的”。躲过震难的父亲四处营救儿子,其他人都绝望了,但父亲说“我相信儿子一定会等到我救他出来”。最后,父亲终于救出了儿子。于是,卢冬玲一直用这个故事鼓励自己。同时为了安慰蒲晓红,也把这个故事说给她听。

但是蒲晓红的伤势过重,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,卢冬玲断断续续地听到蒲晓红嘱托她:我对不起父母,不能孝顺他们了。玲玲,如果你能活着出去,就把我的话告诉他们。
卢冬玲越听心里越难受。过了一会儿,蒲晓红像是自言自语地说:我想爸爸妈妈。我怕他们死掉,说着说着蒲晓红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蒲晓红的手挨着卢冬玲的手,开始,卢冬玲感觉不断有液体滴下来,以为那是蒲晓红的汗水。可一直在滴,热乎乎的,卢冬玲一摸才知道是血。血一滴一滴落在卢冬玲身上,卢冬玲更加害怕了。这个样子,蒲晓红会死掉的,这是我最好的朋友的血,好希望快快有人来救她。卢冬玲事后每当一想起当时的情景,就会流下眼泪。
错把哥哥当叔叔
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,卢冬玲听见有人在喊:下面有人吗?卢冬玲赶紧说:叔叔快救我们,我的同学快不行了。上面的声音却调皮地说:叫哥哥就救你们。卢冬玲和同学们赶快一起喊“哥哥”,后来才知道,那是高三年级的学生。
又是好长时间过去了,卢冬玲头顶上的砖块、水泥块终于全部被搬开,但水泥板还在。哥哥们又找来一根电线,扔到卢冬玲旁边。卢冬玲把电线从水泥板下穿过,捆住。哥哥们就开始拽水泥板了。卢冬玲当时看着细细的电线,突然担心起来,电线会不会断啊?也许是运气好,细细的电线真的没断,水泥板很快被拽开了。

但卢冬玲的双脚被压着,怎么弄也出不去。一个戴眼镜的哥哥又找来一把小钢锯,让卢冬玲把脚上的板凳面锯掉。卢冬玲锯啊锯,可怎么也锯不开。也许是看卢冬玲太着急,这个大哥哥就一再安慰说,救援队来了,吊车已经到门口了,你们一会儿就能出来了。听到有希望获救了,卢冬玲心里也就不急了,试着抱住腿,使劲往外抽。最终,还真抽出来了!
在埋了4个多小时后,卢冬玲终于被这个戴眼镜的哥哥用手从废墟坑里拉了上来。可是,等卢冬玲出来后,发现根本没有吊车的影子。卢冬玲在被拉上来的一刹那,回头看了坑里一眼,我看到蒲晓红在废墟下只露着脑袋和手,头上全是血,就想她肯定不行了。现在卢冬玲一闭眼就想到蒲晓红那时的样子。当哥哥们把蒲晓红救出来时,她还活着。
又见到了妈妈

卢冬玲被救出时,双脚已不能走路,被哥哥们背到了操场上。晚上下起了雨,坐在家长们送来的棉被上,她开始感觉身上越来越痛。看着同学们的惨状,听到学校上空飘荡着家长们撕心裂肺的喊声、哭声,卢冬玲心如刀绞,眼泪一点点流了出来。卢冬玲和同学们背靠背地坐着,痛苦地望着这个被烟雾弥漫的世界。滴滴嗒嗒鱼滴声,一次次撞击着卢冬玲和同学们的心。天亮了,带着悲伤和痛苦,卢冬玲和其他同学最后看了一眼,曾经有过那么多美好记忆的学校废墟,依依不舍地坐上了开往绵阳市的救援汽车。

卢冬玲被救出八天后,终于在绵阳见到了父母。因为婆婆重病在床,她父母幸存下来后,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逃离北川禹里乡湔江村。在度过前期的危险后,她父母步行爬过5座山头、走了3天3夜,终于在绵阳见到了女儿。当卢冬玲抬头猛然见到父母熟悉的身影,刚刚嗫嚅着叫了声“妈”,一家三口再也忍不住,抱在一起放声大哭。
地震后一个月,卢冬玲鼓起勇气给蒲晓红的姐姐打了个电话,当听说蒲晓红被救出不久就不行了。她踌躇了半天:是否告诉姐姐蒲晓红在废墟下说的那番话呢?因为心里实在不忍心让蒲晓红的亲人再次痛苦,她强忍住流下的眼泪,最终还是挂掉了电话。

人是很神奇的,她活着,有思想,有血肉;但走了就什么都消失了,就像从没有来过。卢冬玲一直在想,蒲晓红到哪里去了?是天堂吗?天堂里有没有关于混凝土硬或是不硬的争论呢?蒲晓红生前最喜欢后街男孩的《As long as you love me》,天堂里有这首歌吗?卢冬玲一直在苦苦沉思,等一切安静下来,我一定去蒲晓红的碑前,把这首她曾经哼唱的歌唱给她听。卢冬玲已经在心中许下了这个誓言。
告别昨天
过去的痛苦,过去的悲伤,应该让它统统都过去。是否要让卢冬玲将已经消失的痛苦再翻出来?是否要卢冬玲再难过一次?记者曾犹豫不决。但一位心理专家告诉记者:让孩子倾诉,该哭的时候就让她痛快地哭一场,这也是一种心理治疗的方法。只有将积压在心中的犹豫和痛苦,才能让他们告别昨天。

于是当16岁的羌族女孩卢冬玲坐在长虹培训中心的草地上,一起说道她地震中的经历时,卢冬玲时而痛苦地抿紧嘴唇,时而眼圈发红。但毕竟经历磨难后,卢冬玲已经变得坚强了。卢冬玲说她以前根本没有考虑过生死的问题。但从那天起,她小小的脑袋常常会去想这些深邃的问题。她们现在住帐篷,上课在板房,不断得到社会各界的帮助。但是卢冬玲说:我经常很难受,不敢想过去的那一天。我知道,我们现在这一切都是学校遇难的1000多名同学和老师换来的。

卢冬玲说完后,走进了旁边的教室里,一名北京来的博士正在给孩子们做心理辅导,让北川中学的同学们唱歌。听着从教室中传出的歌声,瘦瘦弱弱的四川遂宁女孩儿张敏,这个曾是《潇湘晨报》的记者,现在供职于绵阳长虹集团的女孩告诉说,同学们唱的是首羌歌。在大家的再三鼓励下,卢冬玲也唱了一首羌歌,歌声袅袅,似远又近,像是从山坡上传来,又像是从山坳里飘出。听到这歌声,我仿佛是听到了那首从废墟下传出的卢冬玲、蒲晓红、杨明志和她们班所有压在废墟下同学唱起的《团结就是力量》的歌声。

歌声能让她们学会坚强;歌声让她们赢得了希望;歌声也一定能让她们释放出昨天的重压,伴随她们告别昨天。卢冬玲的歌声还在飘荡,透过歌声,我不仅看到了羌族这个踏着云朵腾飞的民族又点亮了希望的火把,我更看到了一个坚强的中华民族正在告别昨天,走向未来。  |